【雄仔叔叔｜在阿媽的喪禮上講了一個故事】
二家姐最年長，喪禮的致辭本來由她講，她卻指派我，說「阿媽最惜你，你去講」，兄弟姐妹都點頭，好啦。
阿媽最惜我，是真的；但阿媽也惜大家，否則我們兄弟姐妹一眾，也不會經常濟濟一堂，阿媽一叫飲湯囉，能夠出席都欣然回家。煲湯，然後呼喚大家回來，就是阿媽愛惜我們的方式，當然，也是她期待被愛惜的方式。
擔當被最愛惜的角色是很慘的。每天她定時定候來電，「今晚回來飲湯罷」，大家都知沒可能。但她總是契鍥而不捨，比那些cold call 更難頂，因為她只推銷一款：「今晚回來飲湯罷」。迫得緊了，我會惡言相向，心裏積著怨氣。
朋友說，你媽媽愛惜你，她不懂得其他方法表達嘛，唔好嬲啦。鬼唔知，正因知到，所以心生愧咎，一直沒法釋懷。
沙士疫症期間，一門新的行業興旺起來：代客煲湯。那時市民都比以前注重飲食，上班一族對能在午飯時間飲碗靚湯頗為受落，於是煲湯作坊遍地開花。一天我去屯門一間幼兒園講古，在上水轉車時收到一張傳單，乜太煲湯，沒細看了放進外套衣袋。
孩子坐好，我正盤算講什麼故事，手就在衫袋摸到那傳單。拿出來看了一眼，就說要講「煲湯超人」。煲湯超人當然係阿媽，我把她起床晨運去街市買青紅蘿蔔豬𦟌回家準備爬上爬落打開夾萬拿出鎮家之寶的南北杏密棗無花果開火睇火睇時間，一一道來，煲好了入壼上路也不讓另一隻手空著帶一袋水果……孩子聽得快樂，我講著講著舒了一口氣，之後一段日子，我每次都講這個故事。
之後的一段日子，我就沒有那麼對阿媽惡言相向，雖說不上變得親暱。我好像更加能夠接納阿媽愛惜我們的方式，像她那一代的父母，一切的愛惜都放在辛勞的平凡中，而平凡無處不在。
說到她的離世了。
年多前一次去幼兒園跟孩子寫英文詩，坐下：
雄仔叔叔，你好多白頭髮！
咁又點吖？
咁咪好老囉！
咁又點吖？
咁咪會死囉！
…….. 咁又點吖？
咁我哋寫死的詩吖。
每次都是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摸出創作的題目。跟他們寫英文詩，我盡量用他們懂得的字：
好吖，不過死字英文係乜？
…………………
咁，唔好講死住，諗下生先，生呢？
…………………………
人係唔係有一日都會死？
係呀係呀……
咁有一日點講？
One day!!
我們就決定寫One Day Poem。
在生之時，我們會做什麼？他們講了幾個懂得的英文字：
Walk, jump, swim
人死了呢，怎樣子？
好像睡了，sleep。
睡了會醒噃。
Sleep , sleep, sleep….
但都醒噃。看看班房裏有什麼睡著又不會醒的，他們看中了
Ruler, stone, paper
於是成詩：
We walk
We jump
We swim
But one day
We’ll sleep and sleep
And sleep
Like a ruler, a stone
And a piece of paper
戒尺、石頭、紙都是平凡的東西，像阿媽和她那代的父母，愛惜孩子，平凡而無處不在。
雄仔叔叔
2017. 6.10
